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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陽而生

電力網(wǎng)發(fā)布時間:2026-01-09 14:01:23  作者:肖艷
      時值三九寒天,清晨總被薄霧籠罩。出門時,天地間像懸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灰紗。遠(yuǎn)近的高樓、街巷都被暈染成一幅水墨畫,輪廓是朦朧的,色調(diào)是灰沉沉的??諝馕敕胃?,帶著微涼。匯入戴著各色口罩的人流里,步履匆匆間,竟覺自己也成了這彌天大霧中一粒無著無落的微塵,循著三點一線的軌跡,在晨光里默然前行。
      臨近單位,要穿過一段林蔭輔道。頭頂是凌空而過的高鐵路軌,右側(cè)是車水馬龍,川流不息的老成灌路,左側(cè),則是單位那面斑駁的老院墻。墻身原是刷過白灰的,經(jīng)年累月的風(fēng)吹雨打,墻面爬滿了枯萎的苔蘚,暈開一片片暗綠的斑駁。幾莖枯草在風(fēng)里瑟瑟發(fā)抖,這面墻,像一位閱盡滄桑卻緘默無言的老者,皮膚爬滿皺紋,綴著黯淡的老年斑。
      目光漫無目的地滑過這沉默的院墻,忽地,在墻根下那片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點異樣的色彩。那是什么?我停下腳步,微微俯身。竟是一株向日葵的幼苗!在這個進(jìn)入深冬的季節(jié)。
      它實在太小了,孱弱得讓人心生憐惜。兩片子葉剛掙脫種殼的束縛,圓圓的、肥厚的,卻早已沾滿了墻根揚起的細(xì)塵,成了灰綠色。從子葉中間抽出的第一對真葉,不過指甲蓋大小,邊緣帶著稚嫩的細(xì)齒,也蒙著一層薄薄的塵垢??删驮谀侨~片中央,竟托著一顆飽滿欲滴的露珠 —— 那是晨霧最后的饋贈。霧是灰的,天光吝嗇得不肯多施舍一分明亮,然而那顆露珠,顫巍巍地,將周遭微弱的光線盡數(shù)收攏,凝成一星顫動的、執(zhí)拗的亮。它的莖,比最細(xì)的棉線粗不了多少,卻挺得筆直,以一種近乎笨拙的、全力以赴的姿態(tài),向上托舉著那兩片小小的葉子,仿佛要從這沉重污濁的墻根下,舉起兩面向著天空虔誠祈愿的旗。
      我怔住了。這一小片顫抖的綠意,與那龐大、灰暗的舊墻,構(gòu)成了一種異樣的對比!它是從哪里來的?是去年秋日,某只過路的雀鳥偶然遺落的一粒糞便?是風(fēng),從遙遠(yuǎn)的、灑滿陽光的田野,輾轉(zhuǎn)千里,玩笑般將這顆微小的希望,擲向了這絕望的角落?抑或,它本就屬于這里 —— 是這片土地在被磚石覆蓋之前,某個久遠(yuǎn)的、遍地開滿葵花的夏天,遺落在土壤最深處的一縷記憶,一聲嘆息,終于在堅硬的墻土縫隙里,尋到了一絲絲蘇醒的契機(jī)?
      離上班時間還早,蹲下身,湊近了些??床灰娝母?,卻能想象那生長的軌跡。它必定要穿透板結(jié)的、冰冷堅硬的障礙,向著大地更深、更幽暗的深處扎根,去尋覓那一絲微薄的滋養(yǎng),一滴珍貴的水分。那沒有園丁的照料,唯有無盡的擠壓與冰冷的沉默??伤?,終究還是破土而出了。它用盡種子內(nèi)部最后一分原始的力量,頂開壓覆在身上的土礫,將稚嫩的子葉,伸向了這個滿是霧靄與未知的世界。它無從選擇自己的出身,亦無法抱怨周遭的境遇,它只是,純粹地 “生” 著。只因它是一粒向日葵的種子,便要生長,便要舒展葉片,無論這葉片多么渺小;將來,也定會昂起花盤,無論這花盤是否豐盈飽滿。這便是它全部的生存邏輯,簡單、原始,卻蘊藏著一種近乎倔強(qiáng)的生命尊嚴(yán)。哪怕此生未必真能開出明艷的花,它也愿以生長的弧度兌換生存的意義,像一位虔誠的朝圣者,始終向著光的方向,只管生長、生長。
      我忽然覺得,這斑駁的老院墻,原是它的庇護(hù)所。墻根的縫隙,是它安身立命的襁褓;墻體投下的陰影,在正午的酷熱里,能給它一絲喘息的清涼;墻上滲出的些許濕氣,便是它賴以續(xù)命的甘霖。那些看似束縛它的,實則在默默滋養(yǎng)它、托舉它;那些仿佛要將它壓垮的,反倒成了它扎根的基石。光明與陰影,成全與阻礙,在此刻,在這株微小的生命與大地的古老契約里,達(dá)成了一種深邃的、難以言喻的共生。
      一陣微風(fēng)拂過,墻頭的衰草輕輕搖曳。幼苗頂端的那顆露珠,終于承不住重量,沿著葉脈的紋路,悄然滾落,滲入它腳下的塵土里,轉(zhuǎn)瞬不見。那不是消失,我想,那是它第一次,將自己僅有的清澈,反哺給了這片貧瘠卻接納了它的土地(或許也不能叫作土地,那僅僅是墻根的一條縫隙)。
      也就在這一刻,東邊的天際,那被厚重霧靄與林立樓宇長久阻隔的方向,云層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,極緩慢地,撕開了一道極細(xì)的淡金色縫隙。一束光,奮力穿透霧靄,努力地投射下來。剎那間,那些灰的、黑的、綠的斑駁痕跡,都被這束光激活了,暈染出沉靜而豐富的層次。光,像一場緩慢而莊重的鍍金儀式,流淌而下,最終,那道光柱的末端,不偏不倚,正好籠罩了墻根那一小片角落,將那株孱弱的向日葵幼苗,溫柔地、完整地,擁入了淡金色的光暈之中。
      那沾滿塵埃的葉片,變得透明起來,葉脈清晰可見。整株幼苗在晨光中安然地舒展著,與周遭的喧囂相比,這里是如此的安寧。它仰著小小的、青青的臉龐,承接這穿越了無數(shù)阻隔才抵達(dá)的恩澤。它用自己的存在,無聲宣告著生命的方向 —— 無論腳下的土礫多么荒蕪,無論周遭的世界多么昏暗,生命的本能,就是朝著光去。哪怕那光,有時只是濃霧后一道蒼白的承諾,有時只是高墻間一隙短暫的憐憫。
      生命的意義,或許從不在于擁有多么耀眼的光芒,而在于那永不放棄的“朝向”。或許是床頭一本翻開的書,或許是案頭一盞深夜不熄的燈,又或許是心中一個不肯褪色的信仰。就像這斑駁老院墻下的向日葵,此刻它的臉龐尚未能對著正午的驕陽,卻依舊固執(zhí)地將自己的“生”,對準(zhǔn)了光可能來的方向。那姿態(tài)里,有尊嚴(yán),有倔強(qiáng),有萬物與生俱來、刻入血脈的信念。相信每一個匍匐生長的生命,終會接住屬于自己的那片晴空。
      下班時分,陽光已悄然挪移。清晨時分凌空的高鐵軌道投下的陰影,此時已像退潮般向西撤去。那株向日葵,被整片金晃晃的夕陽擁住了。那金色的光芒,如瀑布般傾瀉在它的每一片葉子上,仿佛一場遲到卻盛大的加冕。我忽然看清了,那微微擰起的,從來不是痛苦的掙扎,而是一種莊嚴(yán)的、等待的姿態(tài)。原來,所有沉默的、曲折的、向著光源的跋涉,其本身,便是生命最輝煌的旅程。心朝東方,身沐夕暉,亦可無愧。因為我們真正追逐的,從來不是那輪高懸天際的烈日,而是自己心頭,那一抹溫暖的朝陽。
      耳畔忽響起一段旋律:“忙忙碌碌走過半生的旅途,多少故事藏在心底深處,為了夢想踏上未知的道路,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依然不認(rèn)輸。” 我想,這大抵說的,就是千千萬萬如這株幼苗一般,向陽而生的生命吧。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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